日本一边面临劳动力不足，一边又在收紧外国人长期居留和就业的门槛，这种矛盾在留学生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。打工时间被限制在每周28小时以内，一年学费超过百万日元并不罕见，房租和物价还在上涨。好不容易毕业后，想换成正式工作签证，也比过去更麻烦。可即便如此，仍有不少外国年轻人选择赴日。11月6日，日本杂志《日刊SPA!》的一篇采访报道，试图从外国留学生的真实经历中寻找答案。

报道提到，10月23日东京台场举办了一场面向外国留学生的企业招聘说明会。当天有83名来自尼泊尔、缅甸等地的年轻人身穿西装到场，认真听取日本企业介绍岗位。他们当中，有人希望毕业后进入日企，有人想把家人接到日本，也有人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几年。

22岁的尼泊尔留学生布努2023年来到日本。被问到为何选择日本时，她给出的理由很直接：安全。她说，在尼泊尔，不少店铺晚上关得早，夜间外出也让人不太放心；日本则不同，24小时便利店很常见，深夜独自回家相对安心。另一名24岁的缅甸留学生也有类似感受。他从小喜欢《悬崖上的金鱼姬》等日本动画，对日本文化抱有好感，印象中的日本社会守法、安全。但喜欢一个国家，和真正在那里生活，并不是一回事。安全感无法用来支付房租，也不能抵扣学费。

25岁的尼泊尔留学生雷格米·普拉卡斯就是典型例子。2022年，他因为对 harmonic 本田、丰田等日本企业的技术感兴趣而赴日留学。先读两年语言学校后，他考入埼玉县的物造大学学习机械工程。他会四种语言，希望未来进入通信或铁路行业。可现实是，这样一个学工程、懂多门语言的年轻人，晚上还要去松屋打工，而且专门上深夜班。做饭、接待客人、培训新人，他都要做，如今已是夜班负责人。选择深夜班的原因很现实：时薪更高。在每周28小时的打工上限内，他每月能挣约17万至18万日元。这个数字看起来不低，但他一年学费约120万日元，平均每月仅学费就要10万日元，剩下的还要应付房租、吃饭、交通和日常开销。资金周转不开时，他只能向家里求助。

那为什么不回国？对不少留学生而言，赴日并不只是为了体验几年海外生活，而是想借留学给自己和家人换一个未来。从事外国人才介绍业务的凯西·阿米特说得很直接：留学生现在辛苦一些没关系，只要将来能在日本找到工作，就有机会还清赴日时欠下的债务，也能给家里寄钱。有些人并非不知道日本生活不易，只是认为眼下的苦，总比放弃未来的机会更可承受。

不过，日本的就业环境也在变化。2026年4月，日本入管厅调整了”技术·人文知识·国际业务”在留资格的审查材料要求。其中，部分主要从事翻译、口译、酒店接待等语言类对人业务的申请人，需要提交相当于CEFR B2水平的语言能力证明。这对不少仍在语言学校或专门学校学习的外国年轻人来说，增加了就业准备压力。一名22岁的缅甸留学生说，自己原本对市场营销、销售类工作感兴趣，但现在开始担心日语能力不足会影响签证申请。过去他以为，毕业后只要有公司愿意录用，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；现在才发现，拿到内定和顺利换成工作签证，完全是两回事。

即使找到工作，生活也未必立刻轻松。30岁的尼泊尔男子塔帕·拉凯什2021年来到日本，目前已在酒店工作。他坦言，日本工资确实比尼泊尔高，但物价也高，平时很难存下钱。妻子还在尼泊尔，他甚至开始考虑未来是否回国。努力多年进入日本职场后，工资、生活成本和家庭团聚仍然是绕不开的问题。

对企业来说，录用外国人也不只是把人招进来那么简单。静冈县一家经营手机店的企业STC十年前就开始积极聘用外国员工，如今公司有来自8个国家的21名外国员工。但负责招聘的人事部长回忆，最初录用巴西籍员工时，曾有日本顾客直接要求换人接待；公司内部日本员工也因为语言沟通困难，向负责人诉苦说不知道该怎么带新人。后来，公司逐步建立翻译和培训机制，情况才慢慢改善。这说明，外国人在日本就业的困难不只在签证环节。即便拿到工作，语言、文化差异以及部分顾客的偏见，也可能成为新的障碍。

另一方面，日本的建筑、酒店、旅游和服务行业，又越来越离不开外国劳动者。长期关注外国人就业问题的记者安田浩一指出，日本目前倾向于区分专业人才和单纯劳动者，并优先引进符合国家需求的人才。但问题在于，这样的制度能否兼顾外国留学生的实际处境。日本想要的是能够长期工作的员工，而很多留学生想要的，不过是一份稳定工作、一张能安心生活的在留卡，以及一个可以慢慢实现的未来。

在日本生活久了就会发现，外国留学生并不是同一个模样。有人家庭条件较好，留学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；也有人从抵达日本第一天起，就背上了家庭的期待，甚至债务。他们白天上课，晚上打工，休息时间还要准备日语考试、找工作。别人眼中的留学生活可能是樱花、动漫和旅行，对他们来说，更多时候却是深夜便利店的灯光、饭店厨房里的忙碌，以及月底反复计算仍不太够用的生活费。面对越来越不近人情的外国人政策，不少留学生难免会问：现在的日本，对外国留学生来说，还是一个值得努力留下来的地方吗？